好奇心日报

  《秦淮之夜》是日本唯美派文学大师谷崎润一郎1918、1926年两次游历中国后写作的散文随笔。书中既有对江南水乡风景人物的细腻描摹,也有和田汉等上海新文学作家的往来心得,还有他对中国当时的戏剧、美食等文化介绍、评论等,堪称谷崎润一郎描写日本文化风情的经典散文《阴翳礼赞》的姊妹篇。

  《秦淮之夜》是日本唯美派文学大师谷崎润一郎1918、1926年两次游历中国后写作的散文随笔。书中既有对江南水乡风景人物的细腻描摹,也有和田汉等上海新文学作家的往来心得,还有他对中国当时的戏剧、美食等文化介绍、评论等,堪称谷崎润一郎描写日本文化风情的经典散文《阴翳礼赞》的姊妹篇。

  明治至今的文学兴隆之中,谷崎是最豪华、最成熟的一大朵,百花之王牡丹花。——日本作家 川端康成

  谷崎润一郎:日本唯美派文学大师,“日本文坛的骄子”,多次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。他的散文洋溢着浓重的日本风味,他个人则钟情于“中国趣味”。他以《痴人之爱》《春琴抄》《阴翳礼赞》《细雪》等闻名世界。《秦淮之夜》所收录的散文随笔,记录了他 1918 、 1926 年两次造访中国所见的风物民情,堪称继描写日本文化风格的散文集《阴翳礼赞》之后的华夏篇。

  徐静波,复旦大学日本研究中心副主任、教授,中华日本学会常务理事,日本文化研究学者、翻译家。编著及译有:《日本饮食文化》《日本历史与文化研究》《近代日中交涉史研究》等。

  下午五点半回到了石板桥南的日本人经营的旅馆后,觉得今夜的月色这么好,一个人就这样闷在旅馆的二楼有点可惜。再想到秦淮河一带去逛逛的欲念强烈地涌上心来,于是洗了澡之后,重又雇了导游,叫了两辆人力车。

  “先生,今夜吃中国菜吗?”导游看着我的脸笑嘻嘻地说。导游是一个三十七八岁、日本话说得挺不错的中国人。他相当了解日本人的喜好,是一个很灵巧、讨人喜欢的导游,听说不久要到日本去做陶器生意。这次的中国之行,我一直对导游的敷衍和滑头感到很不快,这位中国导游是个例外。他多少有点文字上的素养,因是本地人,所以对这一带的传说、历史都颇为谙熟,比那些无知的日本导游不知要强多少了。而且对方是中国人,客人也不必过于顾忌,要去些出格的地方玩反而方便。不要以为中国人都是些刁钻耍滑的人,要是在日本人经营的旅馆里请他们找一个信赖可靠的导游的话,那人就一定是中国人。

  外面暮色已浓。和日本的城市不一样,在中国,北京也好南京也好,一到夜晚就非常冷清。街上既无电车行驶,也无明亮的路灯,一片寂静,每户住家都被厚重的墙壁或石垣围了起来,看不见一扇窗户,窄窄的门扉都由门板关闭得紧紧的,从里面透不出一丝亮光。即便是东京的银座大街那样繁华的地方,到了六七点钟大概很多商店都已打烊关门了,更何况这里旅馆附近都是一户户的住家,才不过过了六点的光景,人迹杳然的街上已恍如深夜一般冷森森的。月亮似乎还没升起来,天空中不巧有很多乱云飘浮,好像看不见原先期待的月夜景色了。只有我们乘坐的人力车发出“咯噔咯噔”的低沉的声音(中国的人力车很少有橡胶轮胎),划破了四周的冷寂,此外,也就偶尔有单匹马拉的马车发出“嘚嘚”的马蹄声从对面驶过。那马车的车灯也就才照亮地面一尺左右的地方,车厢里仍是漆黑一片,从一旁驶过时,玻璃窗户在黑暗中忽地闪出光来,便立即又驶了过去。

  人力车从庐政牌楼的四角处向左一拐,驶入了更加幽暗冷僻的街巷。两边耸立着墙面剥落的高大的砖墙,街路一拐一弯曲曲折折,人力车就在这迂回曲折的街巷中行走。两边的围墙仿佛把我们夹在中间要压迫过来似的,令人感到几乎要与墙面相撞在一起了,不觉有点胆战心惊。要是把我抛置在这样的地方的话,恐怕我折腾一夜也回不了旅馆吧。走出了围墙相逼的深巷,前面豁然出现了一片空地,在四方形与四角形的墙面之间,仿佛是拔掉了牙似的有一片空间扩展开来。犹如烧毁后的废墟一般,隆然堆积着一片瓦砾,还有一片不知是水塘还是古池的积水。在中国的都市里,市区中有空地虽也并非罕见,但南京尤多。白昼经过的肉桥大街北侧的堂子街附近等处,有很多的水塘,有好几只鹅在水里凫游着。也许正是这样的地方,才使得旧都之所以成为旧都吧。

  走了一段路程后,又进入了一条宽广的大街。说是宽广,也就勉强与日本桥 的街道宽度差不多。从两边房屋的模样来看像是商店,但没有一家亮着灯光。再一看,路中央立着一座牌楼,白色的板上写着“花牌楼”几个字,透过夜色依稀可以看清。

  “从前这座城市为明朝的都城时,这儿是为宫中的宫女、官吏做衣服的裁缝们居住的地方。那时到这里来的话,家家户户的裁缝们都展开美丽的衣裳,用各种各样的绢丝绣着漂亮的花。因此这儿称为花牌巷。”

  他这么一说,不知为什么这幽暗的街巷一下子变得亲切起来。现在是否仍有这样的裁缝在灯火下展开灿烂华丽的衣裳,执着地舞动着精巧的绣花针呢?……

  我正沉湎于这样的空想中时,车已经经过了太平巷、柳丝巷,驶过了四象桥。秦淮的孔庙也就在这附近了。这里白天也曾经过,但经过了哪里,从哪里路过,一点都无头绪。路又窄了起来,车一会儿通过围墙逼仄的小巷,一会儿穿过一片空地,只记得沿着右边有绵延不绝的高墙的街巷,一会儿右转一会儿左转,总算驶出了姚家巷,来到了秦淮河岸边的街上。孔庙在这条街上前两三百米的地方。白天这里非常热闹,参拜的男女人流如织,有卖小吃的卖水果的卖杂货的各种小摊,有表演杂耍的,玩大蛇的,一长溜地紧紧相挨。但听说这个时候警察要来管,到了六点钟左右,小摊小贩、杂耍艺人等都撤走了。夜里这样冷清,似乎是因为革命骚动而有很多军队进来的缘故。据人们说,现在在中国最吵闹的是军队。就我自己的经验而言也是这样,一般的平民性格极其温和,从未见过粗暴蛮横的人。令人讨厌的惟有军队。北京也好天津也好到处可见军队的影子,到了夜里在街上成群结队地游荡。明文规定只有士兵可以免费到剧场和妓院去游乐,自然别的客人就退避三舍了。因此,军队飞扬跋扈的城市,商业闹市区就萧条冷落。虽说有革命骚动,但这一带眼下相当太平,真不明白为何要在这里派驻军队。他们只是将市内的名刹伽蓝占为兵营,突然搅乱了民心而已。在这类地区中,像南京这样要算是最倒霉的城市了吧。

  但是看来只有饭店是任何人都不能免费入内的。从利涉桥的桥堍直至贡院西街的拐角的两三百米街上,鳞次栉比地开着一家家南京一流的饭馆,一直营业到夜深。我们的人力车停在了其中一家名曰“长松东号”的饭馆前。

  说着导游先踏进了门。里面比外面要出乎意料地漂亮。中央有宽广的长方形的中庭,庭院四周都是巍然的两层楼阁。虽然只是涂着绿漆的木造房屋,但工艺却相当地精致。二楼的栏杆上、回廊的廊柱上都饰有精细的雕刻,在廊柱的上下或挂着灯笼,或摆放着盛开的盆栽菊花。站在中庭内环视楼上楼下,每个房间都挤满了客人,有的在赌钱,有的在猜拳,人声鼎沸。我本想尽可能要一间沿运河的二楼客房,但店家回答说只有进门靠右的底下一间空着,没办法只能在此将就了。客房内布置得相当雅致。在北京一带,即使上等的人家屋内也比较脏,今夜则可以放心地品尝美味佳肴了。只有中国菜在日本的时候就已吃得颇不少,所以从侍者拿来的菜单中自己点了如下的四品:

  其他要了几种冷菜和口蘑汤。南方菜和北方菜在选料上虽无多大差异,但在口味上则明显地不同。特别是在品尝首先端上来的炒虾仁时,其感尤深。据说虾是这边的名产,原料自然是上乘的,而其味道则相当地清淡。即使是日本菜也难以做到如此清淡。这样的佳肴,任凭怎样讨厌中国菜的人,也不可能不举箸一尝。

 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绍兴酒,对着河面说。中国导游喝得脸色赭红,微带醉意地露出友善的笑容回答说:

  “有,怎么会没有美人呢!日本来的客人一般都会见识一下,叫艺妓来玩玩。叫一个到这里来怎么样?叫她来唱唱歌,给三块大洋就行了。”

  “叫她到这儿来唱歌没意思,不如现在到她们那儿去看看怎么样?若有哪一家你熟的带我去。”

  “这虽也挺有意思,但因为军队的胡作非为,对面艺妓馆里一个女的也没有了。那房子里空无一人,艺妓都躲到了士兵到不了的幽暗的冷僻处,要寻找颇费工夫。”

  这样说着,两人吃得酒足饭饱。出旅馆时肚子确是很饿,现在连我这个大肚汉也吃得撑了起来。隔壁的房间和中庭对面的房间仍还是一片喧阗。夜渐渐地深了,可猜拳的吼叫声、赌钱上了瘾的人哗啷哗啷甩动银元的响声,仿佛将秦淮河水盖住了似的传得很远。

  “到了夏天还要热闹得多。每天晚上饭馆也好妓馆也好,家家都是客人爆满,运河上漂浮着好几艘画舫,唱歌呀拉胡琴的,非常热闹。现在这个时候天气已转冷了,客人比往常要少了。”

  我深深地后悔自己没有早来一个月。像现在这般寂静的夜晚,就无法充分体会我一直期望着的南国情趣了。总之,在和煦晴暖的季节,还当重游一次。

  “今晚真是吃得非常满意。承蒙款待,我现在正是酒酣耳热好心情。怎么样,就准备走了吧。”

  喝光了第二瓶绍兴酒后那中国人说,随即瞅了一眼我的脸色。桌上还有很多吃剩的菜,但我们两人都没有勇气动筷了。

  把堂倌叫来拿了账单一看,才两块大洋。吃得如此酒足饭饱竟只有两块大洋,实在太便宜了。这要是在日本的中国菜馆里吃,至少要七八日元了吧。来到中国后觉得又贵又难吃的是西餐和日本料理。尤其是中国人做的西餐,那难吃的程度真是不堪言说。虽然器皿多少有点不干净,但吃中国菜最愉快而且很实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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